李建设的下颌骨绷出青白色的棱角,齿缝间压着无声的喘息。
他仰起脸,让山巅刮下来的冷风灌进喉咙深处,一次,两次,胸腔里翻搅的浊气被硬生生按回底处。
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子卡在云隙间,像谁随手撒落的碎盐。
这里不是家乡。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扫过每一张沾着尘土与汗迹的脸。
左边那个正在检查绳索磨损程度的,三天前分走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右边搓着手哈气的女人,昨夜守了他发烧的后半夜。
这些面孔叠在一起,成了此刻能托住他膝盖不坠下去的唯一石板。
铁制捕兽器的卡簧弹开时,发出生锈的叹息。
李建设脚踝一轻,某种钳住骨髓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颤影。
有那么一瞬,他只听见自己血液重新流动的嘶嘶声。
“抬起来。”
艾丽莎的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
没有多余的字。
两条胳膊立刻从他腋下与膝弯穿过,触感粗粝却稳当。
他被搬离那片散发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地面时,看见有人用脚尖将张着嘴的捕兽器踢进了灌木丛。
所有动作衔接得严丝合缝——有人提前铺开了防水布,有人已经拧开水壶,还有人握着**警戒着风声来向。
没有谁开口指挥,仿佛这些步骤早已在肌肉里排练过千百回。
他被平放在岩石上。
石面沁着夜露的凉意,透过衣料硌着脊骨。
艾丽莎蹲下来,食指与拇指捏住他被划破的裤腿,“嗤啦”
一声撕开布料。
她的指尖很冷,触到肿胀的皮肤时却放得极轻,先按边缘,再试探中心,像在阅读盲文。
风把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吹得晃了晃,她没去拨,只是将药棉浸透消毒水,沿着伤口外缘一圈圈向内涂抹。
酒精味刺鼻地漫开,李建设小腿的肌肉猛地抽紧,又被他用拳头抵住岩石压了下去。
周围或站或蹲的身影投来目光。
不是凝视,而是某种更短促的触碰——掠过他紧握的拳头,停留在他咬住的下唇,随即移开,继续扫视黑暗的树林、倾听远处的鸦啼。
这些视线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这片岩石上方一小块不安的空气。
“骨头应该没碎。”
艾丽莎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软了半分。
她没抬头,正用绷带缠绕他的小腿,每一圈都拉得均匀紧绷。
李建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
他尝试曲起膝盖,剧痛立刻炸开,但能动了。
他撑着岩石坐直,掌根被石棱硌得生疼。
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松针腐烂和远处涧水的腥气,他让这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能走吗?”
艾丽莎问,手还扶着他刚刚包扎好的部位。
他点头,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右脚触地时像踩进了一窝火蚁,刺痛密密麻麻窜上脊椎。
他晃了晃,左边立刻有肩膀顶过来,撑住他大半重量。
“多谢。”
他说,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
这话是对着艾丽莎说的,也是对着周围所有移开视线、假装没在注意他踉跄的人说的。
黑暗里不知是谁很轻地“嗯”
了一声,像石子落入深潭。
群山裹在墨汁般的夜色里,轮廓模糊。
李建设一瘸一拐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