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水东的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一条河很大——梅江从镇子南边拐了个大弯,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那道弯叫“回头湾”,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靠岸的一侧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潭,叫“龙潭”。老一辈的人都说,龙潭底下通着阴河,每年都有东西从下面漂上来。
我小时候,外婆对我有一条铁律:不准去龙潭游泳。她说那地方每年都要收人,不是人收的,是河神收的。我问河神为什么要收人,外婆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让我不敢再问。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河神收人”,是十二岁那年的端午节。
端午节在水东是个大日子。按照老规矩,这一天全镇的男人都要到梅江边上去“请龙”,就是把一条扎好的龙舟从龙王庙里抬出来,一路敲锣打鼓送到河边,然后下水试划。这是龙舟赛的前奏,气氛比过年还热闹。那年端午前一天,镇上几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去龙王庙里守夜,守着那条新扎的龙舟,说是怕被别的镇的人偷偷搞破坏。守夜的有五个人,领头的是我表哥周海。
周海那年十九岁,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书不读了,工不打,整天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在街上晃。但他水性极好,是镇上龙舟队的头桨,划起船来不要命,年年端午都是出风头的人物。那天晚上他带着四个小兄弟在龙王庙里打牌喝酒,喝到半夜,有人提议去龙潭游泳,凉快凉快。周海喝了酒,胆子比平时还大,一拍大腿说走就走。
五个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去了回头湾。龙潭的夜黑得像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白惨惨的。周海第一个脱了衣服跳下去,水面溅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他钻出来冲岸上的人喊:“爽!下来!”其他几个人也嘻嘻哈哈地脱了衣服往下跳,水花声和笑闹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游了大概二十分钟,五个人陆续上了岸。点了人头,发现少了一个。少的那个叫刘洋,十七岁,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跟周海关系最好。周海喊了几声没人应,以为他在水里憋气玩,骂了一句,又点上烟等了一会儿。水面恢复了平静,一丝涟漪都没有。周海烟抽完了,人还没上来。他慌了,和另外三个人沿着河岸找了半宿,什么都没找到。天快亮的时候报了警,派出所来人打捞了一整天,连个影子都没捞到。刘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事情还没完。捞人的第二天下午,周海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傍晚了。他骑摩托车回家,路过回头湾的时候,远远看到河岸上坐着一个人。夕阳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人穿着一条蓝色的游泳裤,光着上身,背对着他坐在河边,两只脚泡在水里轻轻晃着。那背影,那身形,像极了刘洋。
周海停下车,喊了一声刘洋的名字。那个人没有回头。周海又喊了一声,那人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不是刘洋。不是任何人的脸。周海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说那个人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的那张脸是“平的”。五官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凹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蒙住了,你能看到它们在动,但你看不清它们长什么样。那个人——不,那个东西——站在河边,朝着周海的方向,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说话,是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水底冒气泡的那种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水里说话被呛到的声音。
周海嚎了一嗓子,摩托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镇上。他跑回家的时候脸色铁青,浑身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姨给他灌了两杯热水,又掐了半天人中,他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说了一句话:“那个人没有脚趾。他站在河滩上,脚上是光的,五根脚趾的位置是五个黑洞。”
刘洋的尸体在失踪后的第七天浮出了水面。不是在龙潭,是在下游二十里外的一个水电站闸口。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法医在他的左脚脚底板上发现了一个伤口——一个圆形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的,直径大概一根手指粗细,从脚底穿到脚背,位置正好在脚掌正中间。
那个伤口是新的。刘洋失踪前那天下午,还有人看到他在镇上穿着拖鞋走路,脚底板好好的,没有任何伤。
我姨夫——也就是周海他爸——是个老派的渔民,在梅江上打了几十年的鱼,对这条河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他听周海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钩子,大概有巴掌那么大,三根倒刺,末端连着一截断了的铁链。铁钩子用红布包着,上面压着一张黄纸符。我姨夫说,这是他从龙潭里捞上来的。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梅江发大水,洪水退了之后他在龙潭边上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这根钩子。他拿给村里的老人看,老人说这不是普通的铁钩,是“河祭”用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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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夫跟周海说,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水东镇有一个很古老的规矩——每年端午之前,要往龙潭里沉一头活猪,作为献给河神的祭品。这叫“河祭”。祭过了,河神就会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龙舟平安。后来破四旧,这个规矩被当成封建迷信破了,没人再往河里沉猪了。但河神还在,每年到了端午,他照样等着祭品。没人送,他就自己拿。
“祭品本来应该是一头猪。”我姨夫抽着烟,声音压得很低,“但最古老的规矩,不是沉猪。是沉人。”
他还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水东镇最早的时候,河祭用的不是猪,是人。每年端午,镇上会在龙潭边搭祭台,把一个年轻的、水性最好的后生用铁钩穿了脚底板,挂在龙舟船头,然后连人带船推进龙潭。铁钩上的铁链拴着船头,船沉了,人也跟着沉下去。被选中的人不能反抗,因为他是河神的新娘——河神不要老头老太太,专挑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这个规矩直到清朝末年才被废除,改用活猪代替。但河神记性很好,他已经习惯了每年收一个年轻男人。你给了他一百年的猪,他忍了。你一百年之后什么都不给了,他就自己挑。
而周海和刘洋守的那条龙舟,就是今年新扎的那条。他们五个在庙里守了一夜的龙舟,在河神眼里,那就是五个贡品摆在供桌上。
刘洋是第一个。他的脚底板被穿了洞——和当年铁钩穿脚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坐在河边等周海,那张模糊的脸,是还没完全变成河神想要的样子。等到了中元节那天晚上,鬼门关开了,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河神新娘,永远待在龙潭底下的阴河里,替河神划一辈子的龙舟。
这件事发生之后,周海大病了一场。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我姨带着他去庙里烧香,去神婆那里讨符水,折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是赣州城里一个老道士给了个说法。老道士说,河神盯上周海了,刘洋只是开胃菜,河神真正想要的是周海——因为他水性最好,最强壮,是最好的划桨手。河神不要病秧子,他要最好的。老道士让我姨夫做三件事:第一,把当年从龙潭捞上来的那个铁钩,用红布重新包好,沉回龙潭里去,算是把河神的法器还给他。第二,杀一头活猪,猪脚用红绳绑住,选在端午那天正午沉进龙潭,算是补上今年的祭。第三,周海三年之内不准再下梅江,一滴水都不能沾,更别提划龙舟。
我姨夫一一照做了。第二年端午,镇上在龙潭边重新搞了一场小规模的河祭,杀了一头猪沉了下去。这件事是偷偷搞的,没声张,但镇上的人大多心知肚明。从那以后,龙潭再也没有出过事。周海后来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我有一次在过年的时候见到他,问他还在不在乎当年的事。他没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左脚拖鞋下面露出来的那块皮肤上,有一个圆形的疤痕,不大,大概一枚硬币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一个被烫出来的烙印。
我不知道那个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不想问。
后来我查过一些地方志,发现水东镇的“河祭”在清代的县志里确实有记载,但只写了“以牲祭河”,没有写以人祭河。倒是在一本民国年间编纂的民间风俗志里,有一句很简短的话:“赣南水东,旧俗以人为牲,祭河神于龙潭,清末始废。”一句话,二十一个字,就是刘洋的全部注解。
我有时候会想,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是阴河,是淤泥,是无数年沉积下来的沉船和骨骸,还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胃口。每年端午,锣鼓喧天,龙舟在江面上劈波斩浪,岸上的人拍手叫好,没人会想到水底深处有一根铁链还在轻轻摇晃,等着下一个脚底板被穿在铁钩上的年轻人。他不需要很多,他只需要每一年,或者每隔几年,有一个最年轻、最强壮、水性最好的人,踩进他的水里。
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水东的镇子,镇子不大,但有一条河很大——梅江从镇子南边拐了个大弯,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那道弯叫“回头湾”,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靠岸的一侧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潭,叫“龙潭”。老一辈的人都说,龙潭底下通着阴河,每年都有东西从下面漂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