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叫周瑶的女生。她家是从外地搬来的,在学校后面的老街租了个门面,开了一家卖花圈寿衣的殡葬用品店。因为这个原因,班上没有同学愿意跟她玩。那个年纪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排挤起人来却格外残忍。大家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纸人”,说她身上有股香烛纸钱的味道,走过她旁边都要捏着鼻子跑开,好像沾上她就会沾上晦气。
周瑶从来不哭,也不告状。她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课了趴在桌上假寐,放学了第一个收拾书包走人。我那时候坐在她前面两排,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总能发现她在盯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学校后面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据说是六十年代挖的,后来封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在外面。洞口被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着,但有一根栏杆不知被谁撬弯了,刚好留出一个小孩能钻进去的空隙。我们那帮男生放学后经常溜到那里玩“试胆游戏”——谁要是敢钻进去待满三分钟,第二天就能当一天“老大”。
那天下午放学,我们五六个男生又聚到了防空洞口。有人提议玩试胆,大家推推搡搡的,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上。就在这时候,周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我们身后,说了一句让我们全都愣住的话。
“让我试试。”
大家都笑了。有人说你一个女生凑什么热闹,有人说里面黑得很你不怕啊。周瑶没理他们,把书包放在地上,瘦小的身子一弯,从那根弯曲的栏杆缝隙里钻了进去,眨眼就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里。
刚开始大家还在嘻嘻哈哈地数时间,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洞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大家笑不出来了,因为洞里实在太安静了。我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那黑暗浓得像固体一样,连外面的光线都照不进去半寸。我喊了一声周瑶,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大概过了五分钟,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光着脚走路,一步一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洞口内侧的黑暗里。我们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站在离铁栅栏不到一米的地方。
“周瑶?”我喊了一声。
那个轮廓没有回应。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外面不知道谁尖叫了一声“跑啊”,几个男生撒腿就跑,我也跟着跑了。跑出去十几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瑶还站在那个洞口里面,黑暗裹着她,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觉得她在笑。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一种直觉。那种感觉让我跑得更快了,一口气冲回了家。
第二天,周瑶没有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老师说周瑶家里有事请假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周瑶的妈妈来了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她妈走的时候我们正好在走廊上打闹,我看到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破了底,露出一角红色的布料,像是周瑶平时穿的那件红色夹克。
又过了一个月,周瑶家的殡葬用品店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之后,有人在上面用粉笔写了个“鬼”字。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周瑶一家,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镇子上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