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太太往河里吐了口唾沫,“他倒是发了几年财。可去年煤矿塌了,把他和他儿子全埋里面了。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脸都让什么东西啃烂了。大家都说,那些孤魂的债,是不好赖的。”
我沉默了很久,又问:“那被挡灾的人呢?扔红包的人把债转到谁身上,谁就没事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河水粼粼的光。她缓缓地说了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你这娃,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山上的孤魂,是不讲道理的。它们分不清谁扔的,谁挡的。在它们眼里,一条绳上拴着的,都是蚂蚱。你表姨腰上那根红绳,拴了十几年了吧?”
我浑身一震。表姨那根红绳……
“她就是替刘老三挡灾的人。”老太太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刘老三当年扔红包的时候,在里面放了一根红绳,系着他自己的一绺头发。谁先捡到那个红包,红绳就认谁。那个人就替他把债接了。你那表姨命苦,第一个捡了。”
“可她后来把红绳烧了。”
“烧了?”老太太冷笑一声,“烧了就是认命。认了,债就还完了。还完了,人就该走了。你以为那些孤魂好打发?欠了就是欠了,还清了才能走。”
我站在阴河边上,看着对岸那座被白幡覆盖的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我忽然明白了,表姨为什么会主动去捡那个红包。
她的丈夫,在刘老三的煤窑里干活,出了事故瘫痪在床。刘老三赔了别人,唯独没赔她家。她一个农村女人,拖着病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
她大概是听说了那个法子——替人挡灾,能换钱。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红包里的一万块钱。
回程的路上,我车里的广播突然自己开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我伸手去关,手指碰到旋钮的那一刻,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后视镜里,后排座椅上空空荡荡。但我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一种告别。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捡地上的东西,也再没去过那个叫麻溪的镇子。但每年腊月,我都会在十字路口烧一叠纸钱,朝着西边的方向。
因为我总觉得,表姨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用她那条烧掉的红绳,系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后来在一个老道士那里问过,他说,红绳系命,烧了就断。但因果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系着自己,也拴着别人。
谁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