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太死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井口都结了冰。她活了九十一,无儿无女,五保户,村里出钱办的后事。我表妹小云那年十六岁,跟着我妈去帮忙,给陈老太太擦身子、穿寿衣。回来那天晚上,小云就说头疼。
我妈以为她冻着了,熬了碗姜汤给她喝。小云喝了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叫她起床,叫不醒。人躺在被窝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听不清。那声音又低又哑,不像是小云的嗓子。
我妈吓坏了,叫来我爸,用湿毛巾敷额头,灌退烧药,都不管用。小云一直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眼珠子往上翻,白森森的,吓人。
到了下午,小云忽然坐起来了。直挺挺的,眼睛睁着,但眼神不对,空洞洞的,看谁都没反应。她张嘴说了一句话,嗓子又干又哑,像是一个老太太在说话。
“水……冷……底下冷……”
我妈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声音,那调子,跟陈老太太生前说话一个样。陈老太太嗓子哑了几十年,说话像砂纸磨铁锈,村里人都知道。可小云从来没跟陈老太太说过话,陈老太太住在村东头,小云住在村西头,八竿子打不着。
小云说完那句话,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继续昏睡。
那天晚上,小云开始说话。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都是些含含糊糊的句子。我妈守在她床边,越听越不对,把我爸也叫来了。两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小云用陈老太太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说着。
“那年我十六,在河边洗衣裳。他把我推进水里的。”
“我头上破了,河底石头尖,磕了一下。”
“水红了,我喝了水,肚子胀,喘不上气。”
“他们没捞我。草席子一裹,埋柳树底下了。”
我爸脸色铁青,拉着我妈出了屋,关上门。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他叫醒我,让我去叫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