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旧秤前,秤盘里放着欠账册。罗守义的手腕就在旁边,黑色血纹已经爬到手背,指尖一下一下抽动。
“别让他碰秤。”沈月棠说。
况天佑按着罗守义的肩膀,手臂绷紧:“他快压不住了。”
“我没打算碰。”罗守义盯着我,“你们不是要我认账?签城的账就在这里。把我的血放上去,想怎么算都行。”
“你要是肯认,刚才就不会把手伸向秤盘。”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伸手摸了摸秤杆。铜面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杆身上刻着几道浅痕。有人曾经在这里放过血,后来又把痕迹擦掉了。
“你要的不是结账。”我说,“你想把签名剥下来。”
罗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
“原件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想让自己的血改写秤盘,再把责任推回已经入账的林凡身上。账册替你背过一次,你还想让它替你背第二次。”
“他本来就该背。”罗守义嘶声道,“要不是他——”
“闭嘴。”陈启明把录音机放到秤边,“这句话你可以留到警署再说。”
我们离开手术台时,钟上还剩八十八小时。
尖沙咀地下诊所最深处的旧电梯井,藏在一扇封死的铁门后面。门锁早被撬过,井里没有电梯,只有一截锈断的缆绳垂在黑暗里。我们沿着检修梯下去,底下还有一条窄道,尽头的石室被几张废弃改造床围住。
罗守义就在那儿。
不是刚才被况天佑按着的那一个。那具身体瘦得只剩骨架,半边脸埋在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发黄的纸。纸角磨破了,签城两个字仍看得清楚。
陈启明认出那是四十五年前的原件,伸手去拿。
罗守义把纸往胸口一收。
“别碰。”
“你抓得住多久?”陈启明问。
“够把名字剥下来。”
“你现在还想改?”
“不改,等着被你们钉死?”
我看见他身上的血管。黑色纹路从手腕往上爬,经过脖子,绕到脸颊,像有人拿墨线在皮肤下面画出一张网。他已经半尸变,眼白浑浊,牙齿也露了出来。可他没有看将臣血,也没再提要我的力量。
他只看着那张原件。
“你怕的不是死。”我说,“你怕签名还在。”
罗守义咧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我懂你在躲。”
“躲?”他的手指越攥越紧,“这四十五年,谁不躲?那些人呢?他们也躲过,他们签过字,他们点过头。凭什么只算我的?”
“该算谁,就写谁。”陈启明说,“不多算一个,也不少算一个。”
沈月棠把十六份记录从袋里拿出来,放到墙边一张张窄床上。床架锈蚀,边缘残着干掉的药渍,最里面那张甚至缺了半条床腿。
王珍珍跟在她身后,把记录按编号放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叫我的名字。这个停顿我已经习惯了。她只是把最后一份记录摆平,又用手指压住纸角,不让风吹起来。
“你把他们当成了怪物。”沈月棠说,“但记录不是这么写的。”
罗守义冷笑:“他们后来咬过人。”
“有人死在手术床上,有人被送进精神病院,有人活着出去,几十年都在失眠和失忆。”沈月棠点了点第一张纸,“有人的伤口愈合得太快,有人的血液开始排斥自己的身体。那是你们做出来的结果,不是他们天生如此。”
“血脉选中了他们。”
“没有。”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能听见石室深处有水声,像隔着几层墙,远远传来。那些血管不是命令,更不是审判。它们在辨认,像秤盘上留下的旧印。有人把那点残留说成将臣的意志,借此把自己的选择推给一个早已退场的人。
“将臣已经退场了。”我说,“血管里的残留只会认人,不会替谁判罪。十六个人为什么被选中,是你们自己做的决定。”
罗守义不说话。
“他们的痛苦来自人为筛选和血脉技术。真正的血债,是注血、藏记录、转嫁责任的人欠下的。你别再拿将臣当挡箭牌。”
罗守义忽然把手腕往铁床边一撞。
皮肤裂开,血溅在地上。
况天佑一把压住他的肩膀,罗守义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那股半尸变的力道撞得床架吱呀作响,他仍拼命扭动手腕,想把血往秤的方向甩。
“秤在那边!”陈启明喊了一声,扑过去抢原件。
罗守义抓得极紧。陈启明的指节被纸边割出一道口子,他没松手,手臂往后一拽,签城原件终于脱离罗守义的掌心。
沈月棠抬手按住旧秤,指腹的血痕沿着秤杆爬开。她没有念咒,只把那道血痕压在铜面上。
“别让它动。”她说。
秤盘轻轻晃了两下,停住了。
王珍珍没有看罗守义。她把十六份记录一张张按顺序摆到每张床前,最后退开半步。
“现在,念名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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