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七年四月十一日,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军州事夏安期,仅带着二十余亲随,一路轻骑快马,于辰时抵达了固原城下。
王凌赶到节堂之时,便见夏安期正站在幕府会议结束后摆上来的巨大沙盘之前,对着王凌做出的标记区域陷入了沉思。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像有些问题。
但见他面容清癯,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貉裘,内着绯色公服,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时不时的还有两声咳嗽,但身板挺直如松,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蕴着一股沉凝如铁的战意。
“夏帅一路辛苦!”王凌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年轻的面庞在因运动而产生的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格外英挺,与夏安期站在一起,恰似一柄新发于硎的利剑,遇上了一块久经风霜的磐石。
夏安期拱手还礼,声音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王帅!军情紧急,老夫也就不虚客套了。此来便是要与你商议要事!”
两人简单的寒暄了两句,亲兵奉上热茶后便被屏退,只留周宁、王敢及夏安期带来的两名心腹参谋在侧。
巨大的西北边防沙盘摆放在节堂中央,山川河流、城寨关隘、敌我态势,皆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一目了然。
夏安期再次来到了沙盘前,目光首先锁定了西寿保泰军司(约在今宁夏同心一带)和静塞军司(约在今宁夏盐池一带)区域,那里插满了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骁勇军打探回来的情报,野利遇乞的军队数量已经被精确到了千位,作战司虽然现在只有小猫两三只,但是各个将领还是颇有战斗经验的,基于这些详细的数据,制定了一系列的作战计划。
虽然,一个晚上的时间制作的计划算不得有多完善,但是围绕王凌的战略意图和作战方式,相关的部署已经开始进行调整和准备。
“王帅!”夏安期开门见山,手指点向沙盘上平夏城以北的广袤区域:“不得不说,你的夜不收很精锐,这些情报都能探到!”
“我的探马回报,只探得野利遇乞奉李元昊之命开始集结军队,准备南下报清水塬之战的一箭之仇,但是不如你的详细!”
王凌道:“没错,目前已经探的,野利遇乞已经调集了浊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和静塞军司主力并诸部联军,兵马增至司万有余,且仍在增兵。”
“其游骑已深入我怀戎境内百里,频频袭扰粮道,刺探军情。”
“看其动向,是打定了主意,要么逼我龟缩守城,耗尽粮秣士气;要么寻机与我野战,意图一举击破我怀戎军,复夺平夏故地乃至戎州、德顺军,威胁泾原、秦凤侧后!”
说到这里,王凌顿了顿,略微的喘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猜测,如果我们挡不住,野利遇乞的野心可能不会止步于秦凤,西夏国内的其他军队也会闻风而动!”
节堂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足足十数息时间过后,夏安期问道:“王帅意欲何为?是凭坚城,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行反击?还是……”
王凌走到沙盘另一侧,与夏安期相对而立,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平夏城以北约四十里处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带,那里在沙盘上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不甚规则的椭圆形区域。
“夏帅请看此处,”王凌用木杆点了点那里,道:“此地名为‘石门川’,乃古石门水(今清水河上游一支流)故道所经,其北接西夏来路,南临平夏城,东倚烟墩山余脉,西靠七里岗,地势开阔,略有缓坡,视野良好,南北宽约六七里,东西绵延十余里,适合大军团列阵而战!”
“我军若在此列阵,背靠平夏城,粮道补给无忧;左右有山岗可为倚靠,防止敌军大范围迂回包抄;正面开阔,正利于我军发挥……”
“发挥什么?”夏安期直接打断了王凌的发言,直视王凌的眼睛:“发挥我步卒结阵抗骑之长吗?”
“王帅,此地确实利于列阵,但也同样利于党项铁骑驰骋冲锋!野利遇乞麾下至少有数千精锐铁鹞子和泼喜军(旋风炮部队),更有数万轻骑弓马娴熟!”
“在此地决战,我军步卒大阵一旦被骑兵冲破,后果不堪设想!”
“王帅,当年好水川之败,前车之鉴啊!”
夏安期一句话,让节堂内的气氛骤然变的凝重了起来。
好水川之战,乃是大周立国以来对西夏最惨痛的失利之一,数万周军精锐被万余党项骑军冲破步阵,名将任福等人战死,万余人全军覆没。
自那时起,党项李贼便抛却了国主称号,僭越称帝,大周更是被迫议和,赐予岁币。
这是当今官家自即位以来的最大之耻,也是无数边将帅臣心中永远的痛。
夏安期提及此役,是一种极为郑重的提醒,也是一种担忧:自好水川之败之后,周军所有与党项的作战,都不得不考虑这一事件,因此部署也变得极为谨慎,很多时候是徒耗钱粮而战果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