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运河,水波不兴,河上行舟往来、河岸杨柳依依。

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三人倚在船舷边,望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田舍绿柳。

船是顾千帆的皇城司官船,属军用漕船序列,虽不奢华,却是极稳妥的,为了避嫌,顾千帆带着自己的人住在底舱,将上半部分的好舱位留给了赵盼儿等人。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顾千帆现在还属钦差行辕僚属,属于给林如海压阵和收拾首尾的最后一批人,因此就算是灾难船上,多数时间也是在闭门处理文书,只偶尔在甲板遇见时才会点头致意。

但顾千帆心中自有计较,他摸不清王凌和赵盼儿的关系,万一这要是广陵伯定下以后要收入后宅的人,此时若是传出啥不好的传闻,岂不是平白与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此时,王凌授封开府节帅的邸报已经通传大江南北,顾千帆自然也是知道的,心中暗自吃惊于王凌的受宠程度和滔天权势,既羡慕于赵盼儿的好运道,又暗自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千万不要被美色迷惑。

自己一个皇城司七品指挥,拿什么和一位正二品的开府节帅相争?更何况人家身上还有着世袭罔替的超品爵位!

顾千帆一心只想好好做事,好早日升到五品,也能为自己母亲挣得一个诰命。

故此,顾千帆一路上倒是显得冷漠了不少,与赵盼儿多少点头示意,有事皆是让属下过来通禀,赵盼儿知他身份特殊,亦不多问,平日里只是与宋引章、孙三娘二人在舱中整理行囊,或对着窗外默默出神。

这一日,宋引章怀抱琵琶,指尖轻拨,流淌出江南的婉转调子,眼中却闪着憧憬的光:“阿姊,汴京的教坊司真的能容下我这个杭州的乐籍吗?”

赵盼儿取下她的琵琶,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放心吧!顾大人既给了文书,便是过了明路的,便是汴京教坊司容不下你,也可保你安稳待在汴京。”

“至于脱籍……总会有办法的。”

赵盼儿说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王”字腰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却又生出一丝怅惘:也不知道那贵人,能否助引章脱籍呢?

此时,孙三娘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过来,嗓门清亮:“愁什么!凭盼儿的手艺、引章的琵琶,到了汴京还能饿着?咱们把茶坊开起来,说不定比在杭州还红火!”

“就是!就是!”宋引章也收拾起自己的思绪:“凭姐姐的手艺,定能名震汴京!”

……

船行数日,过扬州、穿淮水,渐渐入了汴河,两岸市镇愈发稠密,漕船如织,人声喧嚷,已隐隐透出帝都的繁荣气息。

四月十七,船抵汴京东南水门。顾千帆另有公务在身,只能匆匆别过,只留下一名姓张的皇城司察子代为安置。

那张察子办事利落,半日便在城西大相国寺附近的马道巷,寻到一处待赁的铺面。

铺面不大,前店后宅,原是一家书画铺,因东家南归急售,这才被张察子寻得。

东主开价一千四百贯,赵盼儿仔细看了地段,心里也算是蛮力,这里虽非御街那等黄金位置,但临近大相国寺,香客、文人、商贾往来不绝,正是开茶坊的好地方。

只是一千四百贯着实有些让她吃力,好歹商谈之下,东主最终同意降到一千二百贯。

赵盼儿咬咬牙,动了大半的积蓄,又当了两件旧首饰,加上宋引章拿自己的体己钱添支,这才凑足了钱款,三日内便签了契、过了户。

接下来便是整饬店面等诸多杂事了。

赵盼儿保留了原铺的雅致格局,亲自调了青灰色涂墙,换上竹帘、素屏,又从旧货市淘来几张老榆木茶桌;孙三娘带着雇来的两个帮厨,将后厨收拾得锃亮,一面琢磨着如何将江南茶点与汴京口味融合;宋引章则负责擦拭器皿、摆放盆栽,偶尔弹一曲琵琶,引得邻舍探头张望。

四月廿三,“赵氏茶坊”的墨底金字匾额挂上门头,没有鞭炮、没有宴客,只三人静静站在店前,相视一笑。

“开张了。”赵盼儿轻声道。

……

马道巷乃是繁华商业街,内中并不缺茶铺酒肆,,因此,初开之时“赵氏茶坊”并未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