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起来,野利遇乞一开始是不想打这一仗的。
或者说,在他的计划里,在国主李元昊驾崩之前,他是不会再次率军南征的。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历经西夏开国的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战,战功赫赫,位晋天都大王(亲王级)、右厢十二监军司都统军、天都监军,执掌西夏一半的军力,位极人臣、显赫至极。
这种情况下还能安稳的坐在大位上十几年,已经算是君臣和谐的典范了,所以野利遇乞也不打算再和眼瞅着就命不久矣的皇帝李元昊闹僵,就等着李元昊驾崩之后自己好卸甲归田呢。
但是,族侄野利万奔“弃夏投周”的行为,让李元昊大为恼火,长居深宫、卧床不起的李元昊难得的露了一次面,一口气削减了野利遇乞和野利旺荣各两个万人队,治下的部落也各自削掉了一万帐。
野利遇乞怎么也不能理解。
野利万奔虽然称不上是野利氏的核心成员,但好歹也是嫡系之一,麾下拥有六千帐的部众和两千骑兵,因为是野利氏嫡系的缘故,这两千骑兵还都是装备了皮甲和弯刀、骑弓的精锐部族骑兵。
这个体量的头人,放在大周,怎么也能比得上一个一等侯爵了,就是郡公也不是不能攀一攀。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颠颠的跑去投了大周,就得了一个五品官虚职,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能拉走将近两千帐的部族和近乎全部的骑兵!
我野利一族,什么时候居然这么不团结了?
野利遇乞想要亲自捉住这个不听话的族侄,把他的脑子撬开来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如此,野利遇乞在这里一待就呆了两三年,并最终促成了这场战役。
……
时间倒回到元佑二十七年二月末,西夏天都山大营。
中军大帐中,野利遇乞正在看一封军报。
军报是昨日从南边传来的,字迹潦草,但所说的内容却不一般:三千西夏游骑,在一个叫清水塬的地方,被周国新任都知镇戎、怀德两军兵马使王凌,以八千步骑全歼!领军万夫长野利那浑的首级,被挂在周军的镇戎军城门上示众!
“啪!”野利遇乞猛地将手中镶银的牛角杯砸在地上,乳白色的马奶酒溅了一地:“废物!蠢货!三千人!三千精锐游骑!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周人小儿,在野地里全歼?!”
野利遇乞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野利那浑这个废物,跟野利万奔一样,都是混蛋!丢尽了我野利氏的脸!丢尽了大夏的脸!”
野利那浑是他堂侄,年纪轻轻的就做到了万夫长,也是他安插在边境、负责掳掠宋境、刺探军情的重要棋子。
三千游骑,虽然不是什么精锐的正规野战骑军,却也多是马术娴熟、弓马精熟的好手,竟在开春第一战中,就落得个全军覆没、主将授首的下场!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他野利遇乞威望的沉重打击。
当然,如果野利遇乞知道打野利那浑最卖力的就是他的另一位族侄野利万奔和他麾下的蕃骑,估计得气的吐血,更不要说打击他的威望了。
(野利万奔:就野利那浑那混蛋都能当上万夫长,我看这大夏迟早要完!)
“王凌……王凌……”野利遇乞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个几个月前才在西北冒出来的周国年轻伯爵,甫一上任,就给了西夏如此响亮的一记耳光!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在打他野利遇乞的脸,在向整个西夏宣告:大周边关,换了一个不好惹的主!
(王凌:年纪大了,气性真大!)
“大帅息怒。”副将嵬名浪布小心劝道:“那王凌不过是侥幸取胜,仰仗的无非是周军惯用的强弓硬弩,据险而守……”
“放屁!”野利遇乞厉声打断了嵬名浪布的话:“军报上写得清楚!是野战!在开阔的清水塬,宋军主动列阵,正面击溃了那浑的冲锋!”
“你告诉我,周军什么时候敢、又能,在野地阵战里正面吃掉我三千骑兵?!”
嵬名浪布一时语塞,因为这还确实没有先例。
当年好水川之战的时候,西夏九千骑兵对阵周军四万步军,自身伤亡才不到三千,却一口气吃掉了周军一万精锐,让整个西北都为之胆寒。
从那以后,周军在西夏面前就只能被动防守,西夏的骑兵在边境内外肆无忌惮的驰骋纵横。
但现在,一支战斗力相当于二等军的骑兵,足足三千人,居然在野战中被全歼。
这也是最让野利遇乞心惊和愤怒的地方:周军守城厉害,弓弩犀利,这不稀奇。但野战,尤其是平原野战,向来是西夏骑兵的天下。好水川、三川口,多少周军名将折戟沉沙?
可这个王凌,偏偏就在野战中,干净利落地全歼了己方一支不小的骑兵部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军在怀德军的边防,出现了一支战术、装备、士气都截然不同的军队,而统帅这支军队的,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且极具攻击性的年轻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