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黎明。
石门川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混合着焦土的气息,在晨风中弥漫百里;大地之上,满目疮痍,遍地都是炸裂的弹坑、断裂的兵刃、倾覆的粮车与层层叠叠的人马尸骸;漆黑的乌鸦成群盘旋在残破的党项狼头旗上空,羽翼划破清冷晨雾,一声声贪婪的啼鸣,为这片死寂的炼狱更添几分悲凉肃杀。
率军追击的王凌按辔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在他的身后,四千精锐铁骑静默伫立,列阵如林、纹丝不动,唯有战马不耐寒寂,偶尔喷吐出阵阵白蒙蒙的鼻息,在清晨的寒凉雾气中转瞬消散。
整支骑兵军团敛尽声息,只有铁甲相触的细微轻响,无声彰显着百战精锐的森严气势。
其实大军从临战状态转为追击状态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们其实直到黄昏的时候才真正的踏上了追击的路途,实际向北不过才去了七八十里而已。
“大帅!”王虎策马上前,打破阵前沉寂。
他的脸颊上新添一道狰狞箭伤,箭矢从颧骨斜划至耳根,皮肉外翻、血痕狰狞,昨夜仓促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沾满尘土,可他眼底依旧战意灼灼,对此重伤浑不在意,抬手遥遥指向西北方向。
“野利遇乞的狼头大纛,一路往西北葫芦河方向逃窜,未曾改道!”
王凌微微颔首,抬手举起千里镜,一抹残破刺眼的白色旗帜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西夏主帅专属的狼头大纛,旗面被硝烟炮火撕裂数道缺口、沾染血污,在晨风中无力飘摇,被一小股黑衣黑甲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仓皇奔走,狼狈不堪,距离己方所在高坡,仅剩七八里路程。
“追。”王凌薄唇轻启,只吐一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令威严。
军令既出,四千铁骑轰然动了。
黑压压的骑阵如同决堤洪流,自高坡之上倾泻而下,铁蹄轰鸣,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震颤。
马蹄碾过冰冷的焦土、散乱的箭羽、倾覆的粮车残骸,亦无情踏过荒原上尚未彻底冰冷的尸骸。沿途偶有未死的西夏伤兵,挣扎着从血泊中抬起身躯,看着漫天席卷而来的周军铁骑,眼中盛满极致的惊恐,手脚并用地想要匍匐逃窜,却转瞬被滚滚铁蹄淹没,湮灭无声。
王凌端坐马上,目光冷冽扫过这片血色大地,面容无半分悲悯。
沙场厮杀,从无妇人之仁!胜利者的仁慈,永远只在刀锋停歇、战事终结的那一刻生效。
而现在,北伐的刀锋,依旧向前未止。
野利万奔率六百蕃骑为前锋,他熟悉这片土地,熟悉西夏军的撤退路线,甚至熟悉野利遇乞的用兵习惯。
这个归附的党项将领,此刻比任何周将都更卖力,似乎想要用活捉野利遇乞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才是野利氏最正确的那个人。
疾驰数里,前方河谷岔道在望,野利万奔骤然抬手勒马,六百蕃骑齐齐驻足,动作整齐划一。
“大帅,前方便是葫芦河谷岔道!”野利万奔沉声急报,手指前方开阔却暗藏凶险的东侧滩地:“东侧看似平坦通畅,实则暗藏三处大片流沙带,表层草皮虚浮,人马踏之即陷,重甲骑兵根本无法通行,只会自陷死地!”
他随即转头指向另一侧狭窄险峻的西侧山道,语气笃定:“野利遇乞深谙地利,绝不会走东路送死,必定率残部走西侧山道遁逃!”
王凌目光掠过两处岔道,稍作沉吟,当即下令:“你率本部蕃骑,抄山间近路,超前穿插,堵死他的前路退路。”
“得令!”野利万奔抱拳领命,调转马头,六百蕃骑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冲入两侧丘陵的密林山道,转瞬消失在起伏的地势之中。
王凌则亲率四千主力铁骑,沿大路稳步追击,步步紧逼。
沿途不断遭遇零星溃散的西夏残兵,有的三五成群,丢盔弃甲、狼狈奔逃;有的抱团死守,妄图凭借地利拖延追兵。
对此,王凌军令分明:但凡敢举刃抵抗者,一律斩杀,不留后患;但凡弃械跪地、俯首乞降者,就地蛰伏待命,等候后续大军收容整编。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定远方那面飘摇的白色狼头大纛,毫无旁骛。
此战的核心,从不是屠戮残卒、收编降兵,而是擒杀野利遇乞,彻底斩断西夏右厢军的脊梁,为西北百年安定奠定胜局。
只有拿下野利遇乞,才是对这场战争最好的一个交待。
……
大军一路疾驰追击八十余里,时至正午,前方狭窄山口处,骤然传来激烈的金铁交鸣与震天厮杀声,喊杀凌厉、兵刃碰撞之声遥遥传来,打破山野宁静。
王凌策马提速,率亲卫冲至前方高地,放眼望去,只见两山夹持的险峻山口之中,烟尘滚滚、杀气冲天。
野利万奔的六百蕃骑,此刻正与八百西夏铁鹞子残部死战不休。
这八百铁鹞子,是野利遇乞身边最后的亲卫精锐,也是西夏右厢军硕果仅存的重甲战力。即便历经石门川惨败、全军崩溃、仓皇遁逃至此,他们依旧未曾溃散,依旧保持着天下精锐的极致军纪与悍勇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