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纸屑从指尖飘落,一片大的在烛台上方打了个旋,被热气托着又飞高了几寸,然后缓缓落下去,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摇摇晃晃地坠在桌案边沿。
丝帛十万匹。
礼单上第三个数字一出现,朱梓的指节就开始泛白。
他没有看到第四个数字。
他看到了“於琥”两个字印在礼单右上角——
那是这纸礼单的抬头,不是他的小舅子,但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就拔不出来了。
方才,道衍和尚把礼单递过来的时候,朱梓还没伸手去接,就已经闻到了那纸上的墨香。
洒金宣的纸面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接过礼单的瞬间,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
那纸是被体温暖过的,道衍把它揣在怀里带了进来,贴着胸口,带着一个僧人的体温。
朱梓忽然觉得恶心。
他低头看礼单。第一行是“谨具薄仪”四个字,字迹端正,是书吏的手笔。
第二行是“白银二十万两”六个字,比第一行略粗,像是有人特意加重的。
第三行是“粮草折银十五万两,茶叶折银五万两,布帛折银三十万两”,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朱梓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
三加七加四加三,一共七十万两。
他又数了一遍,七十万两。
他抬起头看了道衍一眼。
道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
暗的那半边看不出情绪,亮的那半边也没有。
像一尊被灯光照了一半的佛像,慈悲与冰冷各占一半。
“殿下,”道衍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晋王与燕王的一片心意。
晋王殿下为表诚意,特意命老衲亲手交给您——”
朱梓没有等他说完。他的手指已经在用力了。
先是拇指往下压,然后是食指跟上,两股力道在纸面上相遇,像两片正在合拢的石磨,把那张洒金宣纸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