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攥着玉佩,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喜服上。赵二郎揽住她肩膀,轻声说:别哭了,大喜的日子。他既以族中长辈自居,咱们就受着这份贺礼。日后若能再见,好好磕个头便是。
上元夜的烟火蹿上夜空,炸开万点金光。朱雀大街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又摆起了卦摊。青面傩面的人坐在树影里,面前排着长长一队等着问卦的百姓。有人认出他来,惊叫一声:鬼面先生回来了!
消息传开,排队的队伍更长了。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最前头,颤巍巍递上一封书信:先生,我儿子在安西都护府当兵,三年没消息了,您帮我看看……
鬼面先生接了信,却没拆,只按在掌心里闭目片刻,然后说:老人家放心,令郎年前已升了队正,开春便有一批轮换兵士回长安,里头有他一员。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后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上前,说屡试不第,问前程如何。鬼面先生递过一根签,书生一看,上头写着青螺髻,碧眼儿,东南十里遇贵人,正待细问,鬼面先生却收摊了,竹杖点地,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
那书生姓白,名鹤年,原是江南来的举子,今科落第后滞留在长安,盘缠将尽,正发愁不知何去何从。他捏着那根签翻来覆去地看,青螺髻,碧眼儿六个字让他想起平康坊里有个唱曲的胡姬,就是青螺髻碧眼睛,莫非要去寻她?可他与那胡姬素不相识,贸然去寻,岂不唐突?
白鹤年在长安城里晃了三天,第四天在曲江池边遇着一场雨,跑到一座凉亭里躲着。亭子里早有个女子在,青螺髻,碧眼睛,怀里抱着个琵琶,正是平康坊那个胡姬。她见白鹤年浑身湿透,递过一块帕子,笑着说:公子也是来躲雨的?
白鹤年接了帕子,心头突突直跳。那胡姬说他也是来躲雨的,莫非她也在等人?他不敢贸然提卦签的事,只随口问她可是在等什么人。胡姬拨了拨琵琶弦,说她在等一个书生,有人托梦告诉她,今日曲江池边会遇着个姓白的举子,能解她心头一件大事。
白鹤年差点没跳起来,心想鬼面先生的卦签当真灵验。他定了定神,问那胡姬心头有何事。胡姬说他姓白,便信了七八分,于是从头说起。原来她叫阿史那云,是突厥人后裔,祖上在安西做小吏。她父亲有一年押送一批贡品进长安,半路遇着劫匪,贡品被抢,父亲也被杀了。朝廷追查下来,说贡品里有件御赐的玉如意下落不明,非要她家赔偿,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安西,流落到长安靠卖唱为生。她总觉得那批贡品被劫另有隐情,可苦无证据,连当初押送的文书都丢了。
白鹤年听完,沉吟半晌,说:我在江南时认识一个老吏,专管文书档案,说不定有办法查到当年贡品的底册。他记下阿史那云的住址,说等雨停了就去写信。阿史那云千恩万谢,说若真能翻案,她愿将家传的一颗夜明珠赠他为谢。白鹤年摆摆手说不必,助人乃本分。
雨停了,两人在曲江池边分了手。白鹤年赶回客舍写信,写到一半忽然想起鬼面先生卦签上说的,莫非不是指他帮阿史那云,而是阿史那云会帮他什么?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索性把信写完,托驿站送了出去。
过了半个月,江南那边回了信,果然查到了当年安西贡品的底册。册子上记载的贡品数目里并没有玉如意,倒是多记了一项鎏金铜马,而那铜马在劫案后三个月被人以的名义送进了户部库房。白鹤年拿着信去找阿史那云,两人一合计,那铜马必定是顶替了玉如意被私吞了,而吞那东西的人,定在户部。
阿史那云攥着信纸,碧眼睛里噙着泪:可我一个卖唱的女子,告到御史台去也没人理我。白鹤年想了想,说:我去。
他当真写了状纸,递到御史台。起初没人接,他在衙门外面守了三天,冻得嘴唇发青。第四天来了个主事,看了状纸和底册,神色大变,带他进去见了个大官。那大官翻了底册,又查了户部库房的旧档,果然发现那鎏金铜马的入库记录写着安西贡品,劫后追回,可签发入库的官员,竟是当年负责押送的同一个主事——那人早已升了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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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翻出来,朝野震动。那侍郎被革职查办,阿史那云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朝廷还补发了抚恤银。消息传开,长安城里的百姓都说朱雀街的鬼面先生真乃神人,一卦签牵出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白鹤年把那颗夜明珠退还给阿史那云,说: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阿史那云却把珠子塞回他手里,笑着说:那你想要什么?白鹤年脸红了红,讷讷道:我……我想请你教我弹琵琶。阿史那云大笑,碧眼弯成月牙,说这个容易,不收你束修,管饭就行。
两人就这样成了朋友,后来白鹤年干脆搬到了平康坊附近住,每日去阿史那云那儿学琵琶,学得笨手笨脚,阿史那云笑他像拨算盘。可就这么学着学着,白鹤年竟在第二年春闱中了进士,殿试时圣上问他会什么,他说会弹琵琶,当场弹了一曲《凉州词》,圣上龙颜大悦,点了他作翰林院编修。
白鹤年中进士那天,专门跑到朱雀大街去谢鬼面先生。卦摊还是老地方,青面傩面的人坐在树底下,面前依旧排着长队。他挤了半天才到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先生卦签提点之恩,白某没齿难忘。鬼面先生抬眼看了看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没给你指过路,是你自己的造化。说着递过一根新签,这回送你成亲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