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奇怪,那血珠刚一沾上葫芦,葫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尖啸,通体碧光骤然大盛,随即又如泄了气般,光芒黯淡下去,原本翠色欲滴的葫芦变得灰白无光,仿佛成了一块顽石。巧娘吓得手一松,葫芦“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她正要上前去捡,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那痛楚如刀绞一般,从腹中直窜到四肢百骸,巧娘疼得满地打滚,却不敢叫出声来,怕惊醒了王鼎。
就这么疼了约莫半个时辰,巧娘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待她悠悠醒来,已是天明。王鼎正站在她面前,面色铁青,手中拿着那只灰白的葫芦。原来王鼎醒来不见妻子,出外一看,只见巧娘倒在地上,葫芦在旁,已失了光泽。他心知不妙,将巧娘扶起唤醒,一问究竟。巧娘疼痛稍减,见事已败露,只得含泪将实情说了。
王鼎听完,又气又悔,跌足叹道:“娘子啊娘子!你坏了大事了!那玄真子真人千叮万嘱,此宝最怕女子阴血,沾之即废。如今宝物已毁,再不能生银了!”巧娘哭道:“妾身不知深浅,只道丈夫瞒着妾身,心中不忿,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如今既已如此,丈夫要打要罚,妾身绝无怨言。”王鼎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兼腹中疼痛,脸色苍白,心中虽恼,却也心疼,叹道:“罢了罢了,也是合该如此。只是你腹中疼痛,须请个郎中来看看。”
王鼎请来郎中,诊脉之后,郎中大惑不解,道:“尊夫人脉象并无大碍,只是气血有些亏虚,似受了什么惊吓,吃两剂安神药便好。”开了方子,王鼎送走郎中,煎药与巧娘服下。果然两日后,巧娘腹痛渐止,只是脸色仍有些黄。王鼎将那废了的葫芦拿去后院埋了,自此不再提起此事。
然而巧娘自那夜之后,虽腹痛好了,却添了一桩怪病——每到夜里子时,她腹中便会有异响,初时如虫鸣,后来越来越响,竟似有人在里头说话一般。王鼎惊恐万分,又请了好几位郎中,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有一日,巧娘正坐着绣花,忽然腹中发出一个尖细的声音,清清楚楚说道:“娘亲,你莫要绣那鸳鸯了,孩儿要听故事。”巧娘吓得绣花针掉在地上,面如土色。
从此以后,巧娘腹中那声音每日都要说话,有时要听故事,有时要吃食,更奇的是,巧娘若吃了什么东西,那声音便说“不够不够,还要还要”,巧娘便不由自主地还要再吃,直吃得肚皮滚圆,那声音才满意。不到一个月,巧娘原本苗条的身材竟胖了一圈,面色却愈发憔悴。
王鼎忧心如焚,四处求医问药,又去庙里烧香许愿,都无济于事。这一日,他听人说太湖中有座洞庭山,山上有个隐士,姓白名玉蟾,精通奇门异术,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王鼎如获至宝,安顿好巧娘,独自划船往洞庭山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洞庭山果然风景秀丽,王鼎攀藤附葛,寻到半山一处茅庵前。只见一个白衣道人正在门前打坐,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王鼎上前恭敬施礼,说了来意。那白玉蟾睁开眼,看了看王鼎,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略知一二。你那葫芦原是终南山玄真子的宝物,被你妻子污损,其中灵气未散,反与你妻子腹中胎儿相合,生出这桩异事来。如今那葫芦之灵已与你妻子腹中骨肉化而为一,待孩子出生,便是天生异人。只是你妻子须得受些苦楚,待到分娩之日,还有一劫。”
王鼎听了,又惊又喜,道:“先生,那孩子出生后,可能平安?”白玉蟾掐指一算,道:“平安倒还罢了,只是这孩子非寻常之辈,生来便有三桩奇处:一者落地能言;二者不食母乳,只饮露水;三者……此事不便多言,日后你自会知晓。你且回去,好生照料你妻子。待到临盆之时,须得准备三样东西:一柄桃木剑,一面古铜镜,一坛雄黄酒。待孩子落地,你便用这三样东西护住产房,不可让任何穿红衣之人入内,切记切记!”
王鼎一一记下,千恩万谢,辞别了白玉蟾,星夜赶回家中。从此对巧娘更是悉心照料,暗中备好了桃木剑、古铜镜、雄黄酒三样物件。
转眼过了数月,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巧娘忽然腹痛起来,显是要生了。王鼎连忙请来稳婆,又按白玉蟾吩咐,在产房门口挂了古铜镜,床头放了桃木剑,床下摆了一坛雄黄酒,叮嘱家人守住房门,不许穿红衣者入内。
巧娘这一胎生得格外艰难,从午时折腾到酉时,孩子仍未落地。稳婆急得满头大汗,王鼎在门外来回踱步,心如火焚。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一个小厮跑来报道:“老爷不好了!街上来了个红衣道士,说是能治夫人难产,硬要闯进来!”王鼎大惊,喝道:“快拦住他!谁也不许放进来!”
话音未落,只听“轰”一声响,那红衣道士竟已撞开大门走了进来。此人头戴赤冠,身穿猩红道袍,面如重枣,目如铜铃,手中持着一柄铁鞭,大笑道:“王老实,你夺了我师叔的宝物,今日还想平安生子么?”王鼎哪里认得此人?正待阻拦,那道士一鞭挥来,将王鼎扫倒在地,大步便往产房闯去。
产房门口的铜镜忽然发出一道金光,照在那道士身上,道士身形一顿,怒道:“区区照妖镜,也敢拦我?”挥鞭便打碎了铜镜。王鼎从地上爬起,想起房中还有桃木剑,拼了命冲进产房,拔出桃木剑朝那道士刺去。道士嘿嘿冷笑,伸出两指夹住剑尖,轻轻一拗,桃木剑“咔嚓”断了。正在危急之时,床下那坛雄黄酒忽然自行炸开,酒液如一条黄龙般冲天而起,泼了那道士一身。道士惨叫一声,身上顿时冒出黑烟,连连后退,骂道:“好个王老实!竟备了这等克我的东西!”他浑身黑烟缭绕,退到门口,转身化为一道红光冲天而去,临走留下一句话:“王老实!你且等着,你儿子十八岁那年,我再来寻他!”
道士去后,产房中“哇”一声,婴儿终于落了地。稳婆抱出一看,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双眼炯炯有神,竟张着嘴巴说道:“爹爹莫怕,那妖道已走了。”满屋人都惊呆了。王鼎接过儿子,又惊又喜,再看那孩子,果然落地能言,又想起白玉蟾的话,心中既欣慰又忐忑。
王鼎给儿子取名王灵,字通玄。这孩子果然不食母乳,每日清晨用玉盏接些草叶上的露水饮下便饱。且天资聪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时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是性子孤僻,不喜与同龄孩童玩耍,常独坐院中望天,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王鼎虽觉怪异,但念及白玉蟾所言“天生异人”,也不加阻拦。
转眼过了十七年,王灵已长成一个俊秀少年,身高七尺,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冷峻之气。王鼎已年过四十,铺子生意兴隆,家资颇丰,却始终未再得子。巧娘因当年之事,身体一直不算强健,但对这个独子宠爱有加。王灵虽寡言,却十分孝顺父母,每日晨昏定省,从无懈怠。
这一日,王灵正在书房读书,忽听窗外有人唤他名字。推开窗一看,只见一个红衣道人站在院中,与十七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王灵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道长何人?”那红衣道士笑道:“小娃儿,你幼时我见过你一面。如今你已长大,我特来赴当年之约。”王灵冷笑道:“什么约?在下不记得与道长相约过。”道士道:“你自然不记得,那日你才落地。你父亲夺我师叔玄真子的乾坤如意葫,又用雄黄酒伤我,此仇岂能不报?今日你有两个选择:一者跟我走,拜我为师,随我去终南山修行;二者,哼,我今日便取你性命。”
王灵哈哈一笑,从窗中跃出,落在院中,道:“道长好大口气。我虽年幼,却也读过些书,知道些道理。那乾坤如意葫明明是玄真子真人赠与我父的,怎么成了‘夺’?况你一个出家人,不修善果,反来寻仇生事,就不怕天谴么?”红衣道士大怒,铁鞭一抖,便要动手。王灵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那只早已废弃的碧玉葫芦!原来王灵幼时无意中在后院挖出了此物,虽然灰白无光,他却当个玩物带在身边,时日久了,竟觉其中似有灵气与他呼应。此时他举着葫芦对着红衣道士一照,葫芦虽已无碧光,却忽然发出一阵嗡鸣,那红衣道士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三步。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