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听着李修远慢慢讲,和尚的声音很轻,像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每讲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那时候高考刚完,我们两家人约好了一起来这边玩。路漫漫考得不错,路清清才上初中,蹦蹦跳跳的,像只麻雀。
我爸和路叔是几十年的朋友,两家住一条巷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巴车上,我妈笑着说,等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干脆把亲事定了,路叔满口答应,说等咱们家漫漫毕业就摆酒……”
和尚脸色柔和起来,风霜的脸上居然有了些许期待,“我当时臊得不行,假装看窗外的山。漫漫坐在我前面,闻言回头瞪了我一眼,耳朵尖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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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拨了一下念珠,声音低了几分:“路清清抱着她姐的胳膊,起哄说姐夫姐夫,被漫漫拿橘子堵住了嘴。那一车的人都在笑,连开车的师傅都跟着乐。
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得满车都是金灿灿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趟路会走到那种地方去……”
陆离没有接话,他盘膝坐着,灰眼微微发亮,那点惑心鬼气从他袖口渗出来,像被风吹起的一层灰。
李修远身上的佛光也亮了起来,金色光芒和鬼气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嗤”。
和尚低头看了眼手腕,念了声佛号,把佛光压了回去。
鬼气裹着陆离的意识落进那段回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盆,缓缓晕开。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大半天,车里的确很热闹,路漫漫坐在窗边,两个辫子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手里捧着一袋橘子,正和路清清分着吃。
路清清年纪小,坐不住,一会儿趴在前座靠背上跟李修远抢耳机,一会儿站起来看窗外,被她妈按回座位。
两对父母坐在车厢后排,有说有笑。
李修远的父亲拿出保温壶给路叔倒茶,路叔接过来呷一口,啧啧赞叹这高原上水难开,茶味正好。
“这地方的天真蓝啊。”青春气息满满的路漫漫开心的说。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李修远坐在她斜后方,正把一袋薯片拆开,听到她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嗯。”
路漫漫等了半天,发现他就一个“嗯”,翻了个白眼,把耳机线扯了扯:“木头。”
路清清在旁边跟着起哄:“木头木头!”
窗外是绵延到天边的草甸,远处的山脊一道压着一道,山顶积着薄薄的雪,雪线以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绿。
牦牛慢悠悠地从公路边走过,脖子上挂的铜铃一晃一晃,声音又远又沉,像从大地深处浮上来的耳鸣。
大巴车在一个观景台停下,众人纷纷下车透风。
路漫漫站在平台边缘,伸开双臂跟风较劲,袖子灌满了风鼓得老高。
路清清举着相机到处跑,一会儿拍远山,一会儿拍野花,一会儿把镜头怼到李修远脸上,被李修远一巴掌按开。
“路清清你有完没完!”李修远作势追她,小姑娘笑着就往人堆里钻,最后躲在路漫漫身后朝他做鬼脸。
路漫漫蹲下来给路清清擦被风吹乱的头发,李修远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块糖递过去。
路清清接了糖,笑嘻嘻地喊“谢谢姐夫”。
路漫漫作势要打,李修远看着她们闹,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陆离站在那道记忆的边上,冷眼旁观。
石台旁的两个家庭,真像两棵从同一条巷子里长出来的树,连枝叶都缠在一起。
他看得很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才觉得后来的事情格外不是滋味。
再上路时天开始阴了,一车人从兴奋慢慢变得安静,几个年纪大的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道路徐徐进入山区,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在车顶上,逐渐变得又密又急。
路漫漫关上窗,把被风吹散的辫子重新扎好。
路清清靠着她睡着了,小脸压在她胳膊上,嘴边还沾着薯片碎末。
李修远回过头看她们,路漫漫轻轻“嘘”了一声,用口型说:别吵。
李修远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路漫漫接过来盖在路清清身上。
那双递衣服的手,在和尚的回忆里,十分的清晰,不经心的细节,他记了很多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