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看青人

我死命摇头,但也没法解释。我把烙饼和茶塞给他,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到村口回头看了一下,北地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地头上的芦苇丛里,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着,看不清是不是人,只有一个轮廓,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回到家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大人不会信。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我爸,什么是看青人。我爸一边嚼烙饼一边说,看青人不就是看庄稼的人嘛,你二叔不就是。我说不是活人那种看青人,是别的。我爸停下了咀嚼,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这时候我奶奶端着粥碗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了一件事。

小主,

她说,周家营在解放前是个大地主的庄子,那个地主姓黄,家里有几百亩地,雇了很多长工给他种庄稼。黄地主为人刻薄,克扣工钱是常事,长工们敢怒不敢言。有一年秋天,庄稼快收的时候,黄地主发现地里的玉米被人偷了不少,他怀疑是长工干的,但抓不到证据。他就从外面请了一个人来替他看青,这个人不是本地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只说他姓葛,个子很高,瘦得皮包骨头,从来不说话。

葛看青来了以后,地里的庄稼确实没人敢偷了。但没多久就出了事。有人在灌溉渠里捞上来一具尸体,是邻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头朝下漂在水面上,后脑勺有一个窟窿,像是被钝器砸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好几具尸体,都是年轻后生,死因一模一样——后脑被砸,扔在水渠里。前后一共死了七个人。

没人能证明是葛看青干的,但大家都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黄地主也害怕了,想把葛看青赶走,但葛看青不走,说合同签到了腊月,不干完不拿钱。他又在地里待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长工们早上上工的时候发现灌溉渠边上的芦苇丛里倒着一个人,脸朝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翻过来一看,是葛看青。他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窟窿,比那些少年的都要大,血肉模糊。没人知道是谁杀了他,也没人追究,黄地主叫人把他的尸体拉到乱葬岗埋了了事。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的晚上,有人经过北地的时候,偶尔会在芦苇丛里看到一个人影。高高的,瘦瘦的,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地头上,像是在看庄稼。但你再仔细看的时候,它就没了。老人们说,那是葛看青,他死了以后还在“看青”,等合同到期。但他的合同是签到腊月的,所以他永远等不到合同到期的那一天,只能一年又一年地在地里转。

说完这些,奶奶喝了一口粥,轻描淡写地说:“所以让你二叔别瞎说话,地里的事情,你不信归不信,嘴上得有把门的。”

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背影,穿的就是深蓝色的中山装。我把这件事吞进了肚子里,没敢说。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渐渐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第五天晚上,我二叔出了事。

那天又轮到我爸值夜班,二叔本来在家歇着。大概凌晨一点多,二婶突然跑到我家来砸门,说二叔不见了。她说二叔起来上厕所,去了半天没回来,她出去找,厕所里没人,大门开着,院子里扔着二叔的一只拖鞋。

我爸和我妈赶紧起来找人,把左邻右舍都叫醒了,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在村里挨家挨户找。找到后半夜,有人在北地边上的灌溉渠里找到了二叔。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像当初那些少年一样。好在水不深,他没有淹死,但整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后脑勺上肿了一个拳头大的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二叔抬回家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折腾了大半夜,二叔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说:“那个人为什么一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