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缓过来之后讲了他那晚的经历。他说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大门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得特别清楚,像是故意走给他听的。他以为是谁家也起来上厕所,就没在意。但那个脚步声到了他家门口就停了,停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静。他好奇地打开大门往外看,门口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正要关门,眼角余光瞥到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头,瘦得不成比例,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清样子,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二叔当时以为是村里谁喝多了站那吹风,就喊了一声:“谁啊?”
那个东西没回答,但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它身上,二叔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的人,衣服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它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看不清脸,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二叔后来说,他当时不是不想跑,而是动不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走路的姿势特别奇怪,膝盖不打弯,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被推着往前滑。它走到离二叔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二叔看清了它的脸。那脸不是活人的脸,皮肤是灰白色的,紧紧地贴在头骨上,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但最让二叔崩溃的是,那个东西没有后脑勺。它的脑袋后面是一个窟窿,从前到后贯穿的窟窿,二叔能透过那个窟窿看到它身后的墙。那个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反复砸出来的,黑红色的血块和碎骨茬子糊在洞口周围。
小主,
二叔说那个东西看着他,突然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它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有拳头那么大,上面沾满了暗黑色的东西。它把石头高高举起来,朝二叔的后脑勺砸了下去。二叔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叔命大,没死。他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后脑勺的肿块消是消了,但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凹陷。从那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大大咧咧,话也少了,晚上从来不出门。每年秋天他都会在北地的地头上烧一沓黄纸,放一挂鞭炮,嘴里念念有词。没人知道他在念什么,他也不说。
我后来去城里上学,一年回不了几次老家。今年中秋回去的时候,发现北地那片玉米地已经没了,被征了盖厂房,挖掘机把地皮翻了个底朝天。工人施工的时候从灌溉渠边上挖出来一堆人骨头,警方来鉴定,说年代太久远了,初步判断是解放前的遗骸,没什么调查价值,收走了就完事了。
但我二叔听说了这件事以后,跑到工地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堆被挖开的黄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站在他旁边,听到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说话。
“合同到期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芦苇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在笑。我扶着二叔往回走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工地,挖掘机的铲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堆被挖开的黄土旁边,几根芦苇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其中一根芦苇的影子,看起来不太像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