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你忘了小厨娘叫什么

距鸡足山还有七十八天。

---

“你忘了小厨娘叫什么。”

老内侍站在门口,缺了半只左耳,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月光从门缝挤进来,茶汤面上凝着一层灰白。

沈映月低头。她真的想不起那个拿菜刀的女孩叫什么了。菜刀上有缺口,刀柄缠着白线,线头打了三个结。她记得刀,记不起人。她的舌头在嘴里僵了一瞬。不是怕。是后脑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上一顶,顶得她牙关发酸。

“明天这个时候,”老内侍把茶泼在地上,“你忘了你爹长什么样。”

茶水渗进石缝,洇出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

“后天呢?”

“后天你是谁都不记得。”

她摸到后脑。第七根针的针尖顶破了头皮,在指腹下硬得像一粒铁砂。六岁那年她娘扎了七针。今天第一根自己醒了。

“谁让你告诉我的?”

“刘先生。”老内侍说,“他说——坐垫凉透那天,会有人来掀它。掀它的人,要么是他的女儿,要么是他的坟。”

沈映月掀开坐垫。底下排着二十一枚铜钱,正反交替,从中央一直排到边缘。最后一枚只有一半。边缘刻着两个字。她认得那半枚——她娘扎进她后脑第一针时,针尖上卷着的就是这半枚。

铜钱和铜钱相碰,叮一声。很轻。但沈映月听成了“烙”。她的耳朵在响。不是半只。是整只。像有人在她左耳里放了一块烧红的铜印。

“他刻了四个字。”老内侍说,“‘回头’在正面,‘别信’在反面。他交代——若有人只看一面,就让她走。若有人把两面都看了,就让她坐下去。”

沈映月把铜钱翻过来。反面两个字:别信。收笔往下压。她把铜钱握进掌心,坐了下去。

坐垫上的凹痕嵌合她的身体,严丝合缝。那凹痕深了三年的形状,是被人用体温一点一点压出来的。她坐进去的瞬间,后脑的第二根针松了。不是疼。是凉。像有人从里面拧开了一颗螺丝。

“烙你的人用的是铜印。”林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宫里出来的东西。刘福在宫里待过。他烙你的耳朵,不是为了让你闭嘴。是为了让你活着。字烙没了,人就认不出你了。”

老内侍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铜印烙的伤口边缘是平的。刀砍的,边缘往一边翻。平的伤口——烙的人手艺很好,在宫里练过。”

老内侍把缺了半只的左耳往肩膀方向缩了缩。

“刘先生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若有人看出我的耳朵是被烙的,就把这个给她。’”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枚铜钱。比第一枚薄,薄得像一片纸。边缘刻着两个字——“信我。”

沈映月接过去。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翻过来。反面没有字,只有一道划痕。指甲划的,从左往右。

“他让你选。”林远说,“‘别信’还是‘信我’。你只能信一个。”

沈映月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掌心。“别信”和“信我”在月光下互相映照。她看了三息。

然后把“信我”放回怀里,“别信”留在掌心。

“我信他。但我留着‘别信’。”

林远看着她掌心那枚“别信”的铜钱。“你选了‘别信’。”

“选了。”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林远说,“你嘴上说你信他,但你留着‘别信’。你的‘知’和‘行’没有合一。”

沈映月把铜钱握紧。“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把‘别信’也放回怀里。”林远说,“信他,就把所有的都信。留着‘别信’——你留的不是铜钱。是你自己的退路。退路在,你就到不了鸡足山。”

沈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铜钱攥在掌心,攥了三息。然后她张开手。铜钱还躺在掌纹里。她没有放回去,也没有收进怀里。她只是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