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和尚。”鼠仙把嘴里的血渣啐到地上,那血落地便成了几粒黑青色的东西。
它不再近身抢攻,只一步步退回那塌了一半的喜台里,尾巴梢在灰里缓缓地画着圈,越画越慢,越慢越圆。
“你这佛光,是外头借来的,还是心里长的?”
李修远没答,一双满怀风霜的眼睛半眯,僧袍在满堂腥风里鼓起来。
他自然感觉得到,这“老鼠”变得不对了。
方才那几下,它不过是用嘴和爪子同自己撕打,像只刚化了形又没脱了兽性的老妖。
可此刻它站在那里,尾巴那么一摇,整座洞的气都往它那边沉下去。
连他足边掠过的风都像被什么慢慢捻住了,这畜生,在那“仙”字里又进了一寸。
李修远认得这种感觉。
人也好,妖也罢,一旦沾了那个“字”,就和天地有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以前只在陆离这个牛鼻子上,见过这种压迫,那时他看到了,一个半仙能凭眼神压得一小片天地,鸦雀无声。
如今,这老鼠居然也有这种感觉……?
“你问我这佛光是借的还是长的?”李修远忽然笑了,“和你有何相干。你只要知道,它照得见你,你就得现!”
“现?”鼠仙的尖啸忽地一收,再开口时,声音像换了个人,又粗又远:“那便现给你看!”
它不出爪,也不近身,把三条尾巴齐齐插入地下。
只一刹那,洞里的烛火全转了个方向,火苗横烧,像被什么从地底吸着。
那满堂的骨灰、纸钱、米粒、骨粉全浮了起来,围着它缓缓旋转。
而后一阵妖风从洞底倒灌而出,那妖风大腥,夹着细细的毛,成千上万,灰蒙蒙、软塌塌的,吹到人脸上,像有无数小舌头在舔!
陆离靠在柱边,纸脸被风抽得啪啪响,他半抬着眼:“老鼠撒铺了。”
妖风过去,鼠仙周身浮起了一层虚像。
它的身影开始一分为三,三而化九,满堂都是它。红的、灰的、白的、青的,尽是鼠形与半鼠半人的影。
每个影都在笑,每个笑都不同。
有哭着的鼠,有戴着官帽的鼠,有穿嫁衣的鼠,有提刀提锁的鼠,层层叠叠,在表演一场荒诞的皮影。
它就在这群影里尖声发令,一声声咒不像咒、经不像经,全是鼠叫,又比鼠叫多出几分人腔。
四面墙壁与那几扇人皮屏风也都动了,一只只灰毛鼠影从墙壁上、从地面里、从骨灯后爬出来,铺天盖地,吱呀呀朝李修远涌去!
这些不是真鼠,全是“意”,是这鼠仙这些年埋在洞里的念头。
有偷来的、有学来的、有从人梦里啃来的……它们会咬,会撞,会化在佛光里又聚起来。
李修远举手劈出两掌,那金色的掌印打在鼠群之中,像烙铁入水,嗞啦一声便清空一片,可更多的又从四壁涌下来,无穷无尽!
他再顾不得留手,口中念念有词,那手腕上的红豆念珠一下滚烫。
他猛地一甩,一道又圆又薄的淡金佛光鬼气从念珠中荡出,围着他与三人转成一圈。
鼠影撞上来,便如雪投炉,一触即化!
可那也叫李修远吃足了力,他额上青筋暴起,口中的经文却越念越急。
那是他师父教他的《金刚伏魔咒》!
“破!”李修远大喝一声,双掌向前一送。
金光凝作一尊半身金刚,有丈许高,手结降魔印,朝那满洞鼠群一按!
“阿弥陀佛!!”
石破风惊,那群鼠影轰地散尽。
可鼠仙却笑了,它分毫未伤,那半身金刚印进它的影子里,竟从它身后走了过去。
“你的金刚不落地。这里没有地能让他落。”鼠仙笑得又尖又缓,“这是我的山梦,,我在这里,你打不到我。我在哪里,这山就替我往哪里长。”
话音未落,李修远脚下突然裂开一条大缝,一股黑水向上喷出。
他侧身让开,肩头却被水汽扫到,火辣辣地一疼,像被揭去一层油皮。